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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明心学·龙场论坛:易简以成──依易经衍释知行合一与致良知之道
浏览次数: 打印本页 关闭本页 信息来源:修文县人民政府门户网 发布时间:2016年10月31日11:04 字体: 分享

易简以成

──依易经衍释知行合一与致良知之道

中华奉元学会理事长,咸临书院山长,

台湾周易文化研究会创会理事长,中华孙子兵法学会副会长


刘君祖

 

宋明理学家中,王阳明为绝特人物,自幼聪明颖异,十二岁即以读书做圣贤为天地间第一等事,十七岁新婚日偶入道观,习静坐彻夜未归。廿一岁格竹得病,而后耽习辞章,出入佛老。卅七岁得罪权贵贬逐贵州龙场驿,居夷处困,动心忍性而悟格物致知之旨,开发自性,归返儒宗。壮晚年出任政军要职,平寇定乱,心性事功内圣外王皆卓然有成。五十七岁病逝前称:「此心光明,亦复何言?」知行合一与致良知的遗教影响后世甚巨。阳明传奇中有「玩易窝」悟道之说,

其遗作解易绝少,《五经臆说》自焚其稿不见全豹,所谓的「龙场三卦」恒、遯、晋颇合际遇,并无发挥印证。本文拟以易理衍释知行之说,与王学参较,尚祈方家指正。

易知简能

《易经系辞传》首章开宗明义:「乾知大始,坤作成物。以易知,坤以简能,易则易知,简则易从。易知则有亲,易从则有功,有亲则可久,有功则可大。可久则贤人之德,可大则贤人之业,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。天下之理得,而成位乎其中矣!」孟子首倡良知良能,阳明深化致良知之教,与此章义理关系密切。

《孟子?尽心篇》:「人之所不学而能者,其良能也,所不虑而知者,其良知也。孩提之童,无不知爱其亲也,及其长也,无不知敬其兄也。亲亲,仁也;敬长,义也。无他,达之天下也。」良有本然之善之义,这当然与孟子道性善有关,所以《告子篇》称:「人之所贵者,非良贵也。赵孟之所贵,赵孟能贱之。」仁义忠信,乐善不倦为天爵,公卿大夫为人爵,君子当修天爵而人爵从之,既得人爵不可弃其天爵。人人皆有善性,所以人人皆可为尧舜,春秋太平世则「人人皆有士君子之行」。《滕文公篇》孟子引用颜渊之言:「舜何?人也。予何?人也。有为者亦若是。」

性善论在古经中有无根据呢?孔子在《论语?阳货篇》中没直接表态,只说:「性,相近也;习,相远也。」相近是近善还是近恶,还是无善无恶呢?《易经?文言传》有称:「元者,善之长也。」《系辞上传》第五章:「一阴一阳之谓道,继之者善也,成之者性也。」元、道指生生万物的本体,既称众善之长,又称继善成性,性善的义蕴甚浓。

乾以易知之知,不只是知识和智能,而是本心由体起用的先天明觉,也就是良知。良知发用,推扩到万事万物上即形成知识淬炼智能。乾知大始,乾为天理天道为一切的主宰,亦为人心人性的根源,《彖传》称:「大哉乾元!万物资始。」坤以简能之能,由知觉明照衍发落实成种种本能,亦即良能。《彖传》称:「至哉坤元!万物资生,乃顺承天。」心坤物,心主物从,乾坤合德,万物始生。人生进德修业,由变易见不易,由不易悟简易,化繁为简以简御繁,便可化育万物与天地参。阳明良知之教,不务支离繁琐,直契本心,一了百当,正合易简之旨。

《系辞下传》末章仍以易简作结:「夫乾,天下之至健也,德行恒易以知险;夫坤,天下之至顺也,德行恒简以知阻。」宇宙人生充满艰险与阻碍,八卦中以坎卦喻险、艮卦喻阻,只要精修乾坤易知简能的基本功,便可跋山涉水化解险阻而获成功。阳明一生忧患艰险备尝,正好玉成其高明圣境。易经卦序,坎卦之后为离卦,坎称习坎,离称继明。坎卦《大象传》:「水洊至,君子以常德行,习教事。」离卦《大象传》:「明两作,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。」

天下之动贞夫一

《系辞下传》首章:「吉凶者,贞胜者也。天地之道,贞观者也;日月之道,贞明者也;天下之动,贞夫一者也。夫,确然示人易矣;夫坤,隤然示人简矣。爻也者,效此者也;象也者,像此者也。爻象动乎内,吉凶见乎外,功业见乎变,圣人之情见乎辞。」再申乾坤易简的功效,并提出贞一法门。贞者固守正道,一者浑全而不可分,一即不二,知行合一,体用不二。万法归一,执一御万,天下之动千变万化,皆能明彻于心,从容自处。

儒道二家皆重视一。老子宗旨即为得一,39章宣告甚明:「天得一以清,地得一以宁,神得一以灵,谷得一以盈,万物得一以生,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,其致之。」认定且主张天地万物皆得致一,才有生机。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,与天下之动贞乎一完全同调。42章称:「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。」道含阴含阳不可分割,掌握阴阳合德的整体性方能悟道。22章:「圣人抱一为天下式..诚全而归之。」10章:「载营魄抱一,能无离乎?」既得其一,还得抱一,营为心神,魄为形体,心物神形合一,行行念念谨守勿失,才得大道之全。一之意境14章亦有形容:「视之不见名曰夷,听之不闻名曰希,搏之不得名曰微。此三者不可致诘,故混而为一。」无形无声,难以捉摸,言语道断,心行路绝,只宜体证,不宜分析。《庄子?齐物论》亦称:「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。」又云:「恢佹憰怪,道通为一..凡物无成与毁,复通为一。」「参万岁而一成纯。」看来道家思想的精髓就在致一、得一、抱一、为一。

孔子博学多闻,又能由博返约,曾对子贡和曾参说:「吾道一以贯之。」易经咸卦四爻爻辞:「贞吉,悔亡。憧憧往来,朋从尔思。」《系辞下传》第五章记述子曰:「天下何思何虑?天下同归而殊途,一致而百虑...精义入神,以致用也;利用安身,以崇德也。」咸、恒二卦相综一体,《系辞传》称:「恒以一德。」咸、损二卦相错,损三爻爻辞:「三人行则损一人,一人行则得其友。」《系辞传》记子曰:「天地絪缊,万物化醇;男女媾精,万物化生..言致一也。」天地交泰,阴阳和合,难分难解就是致一。致字之义为尽力完成、配合无间、推扩运用、止于至善。

致知在格物

《大学》本文:「物有本末,事有终始,知所先后,则近道矣。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,先治其国..欲修其身者,先正其心;欲正其心者,先诚其意;欲诚其意者,先致其知。致知在格物。」这里将三纲领与八条目作了连结。各人明明德有成,帮助民众也明明德即亲民,推广到全天下都明明德即止于至善,亦即格致诚正修齐治平的不断推扩过程。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,本末兼赅,终而复始。关键问题为格物致知究竟何意?朱熹与阳明解经的分歧也在此。

朱熹以知为知识之知,解格为至,转训为穷,以即物而穷究其理为格物,如此便能建构世间各种知识。阳明以知为良知,解格为正,格物即发挥良知为善去恶,使不正者归于正,

如此则偏向道德实践。《中庸》赞叹圣人之道,有称:「苟不至德,至道不凝焉。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,致广大而尽精微,极高明而道中庸,温故而知新。」后世便把阳明一路的心学注记为尊德行,朱熹的路数为道问学,追求知识与道德实践打成不相干的两橛。其实,上文中的而字是能的意思。尊德行能道问学,致广大能尽精微,极高明能道中庸,温故能知新,内外通贯,知行合一,这才是伟大的圣功境界。尊德行崇尚良知,良知发用于万事万物,建构知识蕴养智能便是道问学。人若没有灵明自性,知识学问事功从何而生?

我们再回头审视《大学》本文,「欲诚其意者,先致其知。」其后并未言:「欲致其知者,先格其物。」而是语气一转,称:「致知在格物。」在为当下即是,知不是知识而指良知,格为量度义,以心度物即格物。本心发用为良知,推扩到万事万物究明其理即致良知,心不能脱离物而空荡独存,故称致知在格物。在字还有精审明察之意,《尚书?舜典》:「在璇玑玉衡,以齐七政。」用心察物之后,故称:「物格而后知至,知至而后意诚,意诚而后心正...国治而后天下平。」良知通究万物才不蹈虚落空,才真正发挥大用,故称知至,在明明德在止于至善,家齐国治天下平。

《系辞上传》第四章:「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。」良知周徧通晓万物后,所建构的知识与淬炼的智能便可用来济助天下,这与《大学》之旨全同,也正是系传首章之义:易知简能,而天下之理得,而成位乎其中。格物致知的正解,其实熊十力在《读经示要》辩之甚明,学者可以虚怀参看。「知至而后意诚」往下的理路,则可体悟《中庸》之说:「诚者,非自成己而已也,所以成物也。成己,仁也;成物,知也;性之德也,合外内之道也,故时措之宜也。」良知发用,成己成物,内圣外王,而且与时俱进,万古常新。

复见天地之心

复卦《彖传》末赞称:「复,其见天地之心乎!」复非复古守旧,而是反本开新,故称一元复始万象更新。《礼记?礼运》:「故人者,天地之心也。」人心就是天心,致良知即「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」脍炙人口的「横渠四句教」,即由复卦推衍而来。

易为忧患之书,《系辞下传》第七章还挑选了履、谦、复、恒、损、益、困、井、巽等卦,作为乱世进德修业的依准。其中称复卦为德之本,为「小而辨于物」,称「复以自知」。木下为本,即生命根柢之意,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复见天地之心,心能辨物,慎思明辨,格物致知。卦象一阳起于五阴之下,故名为小,内动而为众阴之主,思之思之,鬼神通之,故能明察万物。

复卦初爻爻辞:「不远复,无祇悔,元吉。」小象解释:「不远之复,以修身也。」行为偏离正道不远,即能回头改过,善莫大焉。《系辞下传》第五章孔子以颜回不贰过解释此爻:「颜氏之子,其殆庶几乎?有不善未尝不知,知之未尝复行也。」颜子起心动念稍有偏失,立刻觉察而改正,为克己复礼的典范,配祀孔庙有复圣之称。不远即近,《论语?述而篇》记子曰:「仁远乎哉?我欲仁,斯仁至矣!」《雍也篇》亦称子曰:「仁者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。能近取譬,可谓仁之方也已!」人心在身,自反即知,故云不远。正心以修身,以彰显良知良能的创造力,故而复初爻称元吉。

《孟子?尽心篇》发挥此义,有云:「万物皆备于我矣,反身而诚,乐莫大焉。强恕而行,求仁莫近焉。」依卦序,复卦之后为无妄、大畜二卦,正是反身而诚,万物皆备于我之象。《论语?子张篇》记子夏曰:「博学而笃志,切问而近思,仁在其中矣!」朱熹与吕祖谦编的《近思录》即由此命名。

从「小而辨于物」发展到「万物皆备于我」,进而如《系辞传》所称「开物成务」、「知周万物而道济天下」,可见良知发用,心力弘大不可思议。阳明晚年标榜致良知之教,确有深刻洞识。

「小而辨于物」除了内视反听的心性修为外,还得讲求分析入微的思辨之术,精研万事万物之理,才不致沦寂蹈空。《大戴礼记?小辨篇》有云:「内思毕心,曰知中;中以应实,曰知恕。」思维的功能与实事实物相应,才可能开物成务。篇名小辨,与「小而辨于物」意通,撰作上应有关联。

「复以自知」与《系辞传》首章「乾以易知」不同。知大始,纯性自然;一阳复始,有了人心人性的觉醒。《老子》第33章:「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。」16章:「归根曰静,是谓复命;复命曰常,知常曰明。」52章:「见小曰明。」自知自见为明,复卦排序24,上承经首的乾卦天道,下启排序30的离卦文明,在生命的演化上有无比关键的重要性。

阳明名守仁,学行境界与复卦正合,一生成就可谓名符其实,无忝所生。

果行育德

蒙卦《大象传》称:「山下出泉,君子以果行育德。」《彖传》:「蒙亨,以亨行时中也...蒙以养正,圣功也。」人生善性相近,童蒙成长后积习相远,嗜欲渐深天机渐浅,故而须重视后天的启蒙教育,为学日益,为道日损,让生命的活泉资深逢源跃涌而出,畅达无碍。《中庸》称:「君子而时中。」学而时习,朋友讲习,与时俱进,终臻圣域。圣功二字不简单,德行事功皆成就,阳明受人钦仰亦在此。

前文已述,人生种种艰难情境,刚好玉成圣德圣功。坎称习坎,《大象传》:「君子以常德行,习教事。」蹇卦外险内阻,窒碍难行,大象称「反身修德」,行有不得皆反求诸己。

蛊卦邪痞败坏,大象称「振民育德」。晋卦为日出之象,旦复旦兮,日新又新,大象称「自昭明德」。

易传中处处可见「知行合一」的思想。志为心之所主,行为实践行动。屯卦为生之始,初爻爻辞:「盘桓,利居贞。」小象:「志行正也。」临卦君临天下,保民无疆,初爻爻辞:「咸临,贞吉。」小象:「志行正也。」履卦敦笃实践,四爻小象:「志行也。」否、未济转逆境而成功,四爻小象皆称:「志行也。」豫卦热诚团结民众,四爻小象称:「志大行也。」晋卦自昭明德,三爻小象称:「志上行也。」

归妹卦初爻「跛能履」、二爻「眇能视」,若能密切合作,以跛子之眼视、以独眼之脚走,仍能获吉。履卦三爻爻辞:「眇能视,跛能履,履虎尾,咥人凶。」一个人独眼又跛脚,还去踩老虎尾巴,肯定被咬死。眇则知不足,跛则行不强,知行必相配才能趋吉避凶而成功。蹇卦之前为睽卦,蹇为寒足难行,源于睽的目已至癸视野不清,都说明知行合一的重要。丰卦内卦离为明目,外卦震为足行,明动相资遂成丰功伟业。

《中庸》称:「博学之,审问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笃行之。」学问思辨的功夫作尽,最终归结于敦笃实践,这是中华传统文化的特色,怎么强调都不嫌过。《易经》最后二卦为既济、未济,象征人生的终极成败,君位的五爻功德圆满,耐人寻味。既济五爻爻辞:「东邻杀牛,不如西邻之禴祭,实受其福。」小象解释:「东邻杀牛,不如西邻之时也;实受其福,吉大来也。」成功的秘诀就是实、时二字,务实而时行而已。孟子赞称孔子为「圣之时者」,《论语?学而篇》强调时习之乐,易传处处称许时中时义时用的重要。未济五爻爻辞:「贞吉,无悔。君子之光,有孚,吉。」小象称:「君子之光,其晖吉也。」圣德大业在于贞正有孚,光照天下,继明四方。

千载一时

王阳明与清代的曾国藩都是古代读书人难得的典范,进德修业,内圣外王心性事功融通无碍。历史巨轮轰轰驶过,数百年前的豪杰志业又俱往矣!今日中国所面临的挑战与考验倍于往昔,我们及往后的世代又当如何格物致知、开物成务以应对呢?

过去近两百年政治与学术思想的发展,可说都是为救亡图存而努力,如今中国日臻富强,这个风险基本上已不存在。改革开放近四十年,与国际社会接轨势难重返,虽缔造飞跃成长,同时也招致列强深忌遂无所不用其极地防堵或牵制,已往韬光养晦的策略被逼得改弦更张。中国永不称霸的宣告有其睿智,也全合传统文化的王道理念,奈何西方主导的近世格局与此相违。大国和平崛起与两岸和平统一目标甚好,却真正史无前例,这表示现世积习深重,如欲创造性地突破还得有更高的智慧与实践,而中华传统文化里深湛有用的资源甚多,如何取精用弘,光辉新史册,值得仁人志士深思。

前述丰卦明动相资,遂成就丰功伟业,而今中国外震富强已具,内离文化底蕴还须痛下功夫,才能长治久安。钱宾四与南怀瑾两位先生曾预言中国这次振兴,可能缔造二、三百年的盛世。我的老师爱新觉罗毓鋆五年前以106岁高龄过世,

也说过不强则已,强则逾千年!

未来世势如何?谁主沉浮?略更动电影「笑傲江湖」主题曲为:「沧海一声笑,滔滔世上潮,谁负谁胜出天知晓!」今后文明发展,则有诗为证:「东方欲晓,莫道君行早。踏遍青山人未老,风景这边独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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